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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风停云散

自那日看过方玉雁后,李聿宸便着手开始布置,四哥与老七、方敬安三派暗中集结的兵将全动了起来,随时可能会发生宫变。

而这几日间方敬安一派在怀王与律王的联手夹攻下,乱作一团,往日在方敬安身边的心腹要臣几乎被除尽,布置在台面下的暗桩也在一夜间被人拔除。

此时,楚沂又搜集到方敬安私扣边关粮晌,结党营私的证据,一夕所有矛头都指向方敬安。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可谓逼方敬安不得不反,只待时机成熟。

按下围逼方敬安的步子,李聿宸命人公开方玉雁重伤昏迷的消息,于是决定择日再往太庙祭祖,求祖先保佑,护得惠贵妃与腹中胎儿周全。

流言传出,众臣皆道皇上对这位惠贵妃想必是动了真情,才会如此忧心惠贵妃的伤情,对于皇上前往太庙的理由,也是在情理之中,无可反驳。

怀王李景淮得知这项消息后仅是沉默了许久,然后写下一封信交给风炎,命他送到已集结在城外十里的兵将,一切按信中行事,不得有误。

律王李凤玄自信一笑,没想到他五哥会选在这种时候去太庙,五哥是真没看出他近日连番的动作,还是非常有把握可以在太庙拿下欲作乱的人?

本是同根生,彼此的性情心思再清楚不过,当今皇上怎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如此感情用事,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去太庙只怕不过是个借口,为的是引蛇出洞,在这种朝已乱、臣已散的情况下,唯有置之死地而后方可再生,畏首畏尾,换来只是暂时的苟且安生,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强者取代弱者。

成王败寇,天理命论。

太庙祭祖一行,便是众人最后放手一搏的机会。

刚刚放晴的征兆,上空再次聚起朵朵厚重的浓云,看来又要有一场不小的风雪要来临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乱而势难阻。

一切的一切,都将终于两日后的太庙之行。

“皇上,怀王求见。”潘公公推开御书房的门,站在门口道。

自宣布两日后再往太庙祭祖,下了早朝后,皇上便将自己一人关在御书房内,任何人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坐在阴影中的李聿宸听到话后动了动,半晌,才挥手道:“让他进来。”

“可是……”潘公公略作迟疑,怀王在这种时候来是要做什么?不会对皇上不利吧……

李聿宸镇定如常,“去吧,朕有话想跟他说。”

“是……”

不多时,怀王李景淮挑衣进入御书房,那个对他一脸防备的潘公公被风炎挡在了外头。

看到那坐在窗****暗处的当朝天子,李景淮眼色微沉,寻了张椅子入座,也未行君臣之礼,也不开口说话。

两人沉默半晌,怀王终是熬不过李聿宸的好耐性。

“老五,你真的要对自家兄弟动手?”怀王正色地问,抛弃君臣称呼,今日他是以兄弟的身份过来的。

瞬间多少心思涌上,李聿宸却不知如何开口,终是苦涩一笑。

大哥曾经说过的话他记得,但……

“木已成舟,老七既已下定决心,便一定会做到底。四哥,为了天朝我不得不做出选择。”

语毕,李聿宸忍不住握紧双拳,亲情与百姓,他必须在二者中选其一,父皇晚年的昏溃,给天朝带来太大的伤害,为了不辜负为天朝所付出的人,他必须狠下心。

面对这个选择,他是经过多长的时间才下定决心的,不是他要抛弃兄弟情,而是老七在逼他。

而一个君主,要明白什么时候,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而什么东西是必须舍下的,即使那其中包含了数不尽的无奈与痛心。

李景淮默然,老七的决定他一清二楚,争夺大位,是为是实现老七心中的理想,用自己的手打造出一片锦绣江山,完成大哥的遗愿,圆了他的理想,所以他绝不可能回头。

“日后你会后悔吗?”沉默半晌,李景淮问。

“不会。”李聿宸回得坚定,那将是用亲情换来的稳定,他怎么可以后悔?“四哥,你与老七同路吗?”

四哥来找他是不是说明他不会跟老七一样,是不是不会舍下这份兄弟情?他真的已经失去太多。

轻轻地叹了口气,李景淮举步走至李聿宸身边,坐在暗影中的他眼中蒙着一层阴霾,闪着不愿让人察觉的脆弱与伤心。

温热的大掌落在李聿宸头上,“傻瓜。”同母所出,他怎么舍得他难过。

“四哥……”

李景淮对着他一笑,有着惯有的高雅与傲然,“你最好仔细想想怎么补偿我当了这么多年黑脸所吃的亏。”

“嗯。”李聿宸颔首,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难看,“不过,四哥,下次你选择扮黑脸时可不可以先跟我打声招呼?”这些年他争斗得像模像样,让他误以为真。

从大位之争到党派之斗,李景淮一步步都是为了牵制方敬安与老七,不选择站在李聿宸身后,是想看这个弟弟一点点丰满起自己的羽翼,用自己的手去解决这一切。

李景淮立时黑了半张脸,双手在胸前握得“咔咔”作响,这个臭小子!“你是在告诉我原来这些年你一直都以为我有谋反之心吗?”答案最好是否定的,否则管他皇上不皇上,教训亲弟弟不需要那么多名头。

连忙展颜一笑,“四哥,我是在夸你演技好。”脑筋转得飞快,李聿宸可不承认自己真的没有发觉。

冲李聿宸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阴森恐怖,怀王踏步上前。

“……啊,四哥……四……四……”

随后,殿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忽高忽低,听不真切。

潘公公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气急败坏,却不得其门而入。

负责守住殿门,不让其他人进去的风炎,耳力甚好地将殿内传出的声音听得清楚,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有种被自家主子摆了一道的感觉,而且……这些年与方敬安和律王周旋,王爷自己也玩的很开心吧!

“呵呵……”身旁传来诡异的笑声,惹来潘公公的怒目相向与风炎唇角更大幅度的抽搐。

那个正以不太雅观的姿势趴在御书房的殿门上,将内殿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人,正是赶来向李聿宸禀告事情,而同样被挡在门外的顾知轩。

不让进,可没说不可以偷听,是以顾知轩以“保护皇上,以防万一”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趴在御书房的殿门上听里面两人的对话。

知道怀王原来是站在皇上这一边,顾知轩顿时松了口气,少一个敌人,他们便更有一分胜算。

他急急赶来找皇上,正是因为收到消息说投效怀王的大军有所动作,突然将兵力分散,以小股兵力向四个方向进发,动向不明。

“呵呵呵……”顾知轩持续发出诡异的低笑。

“顾大人……”潘公公不知内情,见顾知轩还笑得出来,气恼得铁青着一张脸。

“潘公公不必担心,皇上无事。”蓦地传来道冷漠严肃的声音,顾知轩身体一僵,慢动作地直起身,摸摸鼻子,干声对来人“哈哈”笑了两声。

“楚沂。”

“楚大人。”看到来人,潘公公立时松了口气,脸色也不再难看。

“兴致很好?”凝视着顾知轩,楚沂问。

“哈……哈哈,正事要紧,正事要紧。”顾知轩慌乱地挥了挥手,没有惯常握在手里的折扇,手一时不知放哪里好。

“我们要见皇上。”从宫外赶回的楚沂冷颜看向风炎,目光清冷如冰。

识相地为他推开御书房的门,楚沂在朝中的威名赫赫,动起手来他自知不是楚沂的对手,而且自家王爷都已经选边靠了,他还坚守个什么劲!

晴空万里,凛冽的北风吹起明黄色的皇旗,阳光在银白的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亮芒,恍惚了人的视线。

文武百官再次聚集在太庙下,不过短短十数日,太庙祭坛下站着的百官中有多少已经被其他人所取代,而在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是一心一意地站在下面祈祷着这天朝的稳定与和平。

李聿宸站在祭坛上,身后不远处站着怀王李景淮与律王李凤玄,三个人三种心思。

面对如碧的苍穹,仰首眺望,李聿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冲入心脾间,冷却他纷乱浮躁的心。

今天,一切都将有个结果。

祭祀已经结束,李聿宸回转身正欲踏下祭坛,就见趁着雪地银芒一道亮光疾射而来,破风之声嗡鸣,目标正是祭坛上的李聿宸。

“皇上……”一直将视线定在李聿宸身上的怀王,眼力甚好地在第一时间发现那道不寻常的银芒,因相距太远,只及出声提醒。

听到那阵破风之声,只觉后背寒意逼人,眨眼那支暗袭而来的箭已到背后,听到怀王吼声,李聿宸向旁疾闪。

只闻祭坛上一声刀剑相击的铮鸣声,疾射而来的箭落空在地,李聿宸左手颤抖地握着一柄寸许长的短剑,那是他早先藏在袖中以备不测。

一箭过后,百官震惊,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有刺客,保护圣驾。”

皇城禁军部分冲上祭坛,部分向四周察看,寻找暗袭者在哪里。

百官混乱,手足无措地围站在一处,心下惊恐不可言喻。

正在慌乱间,又有三道箭芒袭来,其势更胜之前,目标竟是被保护至一处的皇上与怀王、律王等人。

风炎、吴桐提剑在手,全神戒备,听到破风之声,挥剑以挡,铮鸣声再起。

风炎察看到利箭来袭处,飞身疾奔而去。

律王靠在怀王身旁,眼中利芒骤射,唇边笑意微起。

方老头先一步动手了!

“有没有受伤?”怀王一双黑眸中犹闪着错愕与担忧,察看李聿宸可有受伤。

握住李景淮的双臂,温厚低沉的声音送入他耳中:“四哥,我没事。”

视线落在不发一语的李凤玄身上,最终先沉不住气、被逼入死角的方敬安先出手了,拾起地上被他击落的长箭,李聿宸心思复杂。

“禀皇上,皇城西南方突然出现大批兵将,欲攻入皇城,抚远将军已带人在城外与他们动了手。”正在李聿宸思索间,收到紧急军情的禁军统领慌忙来报,寒冬季节,额上布满汗水。

李聿宸一怔,“方敬安想攻下皇宫?”皇城内只有少量禁军留守,城外有部分守军,以方敬安所掌握的兵力,只需分散一半兵力,便足以对付城外守军与城内禁军。

先行堵住他的退路,让他退无可退,再行前后夹攻之势,将他拿下吗?

如同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从祭坛四周突然涌出大批兵将,将太庙环环围住,再迟钝的大臣也知乃是有人造反,而现在他们便被一网成擒。

一人长衣佩剑,缓缓从叛军中走出,正是方敬安,略苍白的发在空中飞舞,一身肃杀之气。

“方敬安,你终究还是反了。”看到来人,李聿宸挥开挡在身前的禁军,此时单以祭坛上所有的禁军兵力根本不足以和方敬安的兵力对抗,再挡无用。

方敬安半生戎马,功高震主,先皇拿他莫可奈何,只因边疆守备全靠他一人支撑,直至先皇晚年昏庸,若非太子手腕过人,生生压制住他,让他无谋反之机,只怕早在那时方敬安便反了。

可惜世事弄人,太子与三皇子战死沙场,又跳出四皇子与七皇子争位,且兵权旁分,六皇子掌握天朝三十万大军,接着新皇登基,看似无所作为,却造成朝中三党势力均分、制衡的局面。

他送玉雁进宫,本意等玉雁怀上龙种,得封后位,再寻机杀了李聿宸,除掉怀王、律王。届时天朝只余玉雁所生的一位皇子,必然得继大统,他作为国丈从旁辅国,大权在握,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而这一切都坏在律王手中,如果不是他指使淑贵妃行刺玉雁,导致玉雁昏迷不醒,坏了他的计划,还突然出手削弱他的势力,他也不会选在此时谋反。

不过,现下这种情况也可,谋反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只在于时间的早晚罢了。现在要先拿下李聿宸,逼他写下让位诏书,再杀了怀王、律王,一样可以成事。

“这皇朝天下有一半江山是我打下的,先皇有什么贡献?平庸无能,若非晚年有太子主政,这江山早已是我的,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黄口小儿?”

“先皇无愧于你。”权力、地位、荣华富贵,应有尽有,这便是人心的贪婪。

“我却不甘心臣服。”万人之上,坐拥江山,那才是他想要得到的,“只要你写下让位昭书,我可以容你当第二个李后主。”

李聿宸缓慢地摇了摇头,“这天朝不是朕的,朕也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

“嗯?”方敬安皱眉。

“方老头,你夺位后要如何处置本王呢?”在方敬安因李聿宸的话而疑惑之际,另一道男声悠然地问。

律王李凤玄迈出一步,与李聿宸并肩站在祭坛之上,看着带兵围住整个太庙的方敬安,脸上不见惊慌,反倒挂着抹笑意。

傲然地负手立于李聿宸身旁,北风带起他藏青色的衣袍下摆,怀王李景淮站在后面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曾经他还只是追在几位兄长背后、一脸天真的孩童,几兄弟一同读书、玩闹,转眼他们长大成人,再也回不到过去。

方敬安冷然一笑,“律王,老夫还没感谢你推了我一把,让我不得不改变计划,加快脚步。”

“免客气,本王还要再送你一件大礼,不知你可会喜欢……”话落,只见原本围住太庙的方敬安的兵马在转瞬间被从身后出现的人擒获,变故仅在一眨眼之间。

“你……”方敬安悚然大惊,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围在一处的文武百官见有人将叛党擒下,不禁都松了一口气,感叹还好律王有所准备。

没有人看到,站在祭坛上的皇上与怀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形成一团白雾,律王李凤玄轻轻地微笑,“方老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本王为何突然逼你出手吗?”

方敬安闻言一怔,怀王与律王同时出手,向御史台递密函,使他损失惨重,来势猛烈,让他不禁以为怀王、律王多年来搞朋党之争只不过是为了牵制他,在朝中有皇上收服人心,而在玉雁被刺后,时机成熟,便一起打击他,想将他一举成擒。

他未想到,这一切仅是律王一人所为!难道……律王他……方敬安惊愕地看着李凤玄,后者脸上的微笑略略扩大,证实了他心中的想法。

没想到,他为政多年,居然会被一个黄毛小子利用?!

他怎么甘心?怎么甘心?方敬安心中激怒,抢过一旁禁军手中的长剑,纵身向李凤玄疾袭而去。李凤玄身形不动,接过吴桐递来的长弓,轻轻抽走李聿宸方才拾起的那支射向他的箭。

搭箭上弦,在方敬安越发接近祭坛时,右手轻轻一松,长箭疾射而出。

方敬安来势正猛,加之雪地银芒反射,逼得他睁不开眼,耳边但闻呼呼北风吹过,低首看到那只插在胸前的长箭,箭尾处尤在震颤。

未及感觉到刺骨的疼,身体便向后倒去,眼中犹带着不可置信。

那支箭,乃是先皇在世时赐予战功彪柄的方敬安的,代表了方敬安曾有过的辉煌人生,而这一刻也成了结束他生命利器。

李聿宸阖起双眼,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之色。

闭着双眸,李聿宸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平淡地开口问道:“老七,为什么?”

吴桐腰间长剑不知何时架在了李聿宸的颈项上,冰冷的剑身,透着彻骨的寒意,直达心底。

“五哥,你知道的。”敛去面对方敬安时脸上的笑意,此时李凤玄也感到一阵心酸,感伤地别过头。

“老七……”怀王出声,不想兄弟最后要血溅当场。

“四哥,我不会放弃的。”他们都想改变这天朝,但他们的选择不同,四哥、六哥选择忠心辅佐五哥,而他的选择是要用自己的一双手去改变未来。

“老七,你不会成功的。”怀王既痛心,又心烦意乱地道。

“四哥,你的兵马已经都被我的人马拦在了半路,他们不会赶过来了。”像是明了怀王话中的含义,李凤玄道。他早已先一步在各处命人拦住了四哥的兵马,四哥以为将兵力分散,可加速行军,同时减少大军同时被拦,无兵来援的局面,可惜他早就看穿四哥的想法,清晨出宫时,他的人马就已经奉命去拦住四哥的兵马了,所以……不会有任何兵力赶来太庙救驾。

怀王错愕地看着他,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禁气白了一张脸,无话可说。

李聿宸脸上不见任何惊慌之色,平静得让人猜不透他此时的想法。

文武百官看着祭坛上刚刚解决了叛臣谋反,正上演着兄弟阋墙戏码的律王,有些大臣听到律王的话,不禁猜测皇上大势已去,律王有备而来,今日定要在此夺位弑君,心里挣扎着要不要提早选边靠,以保已命。

可惜李凤玄冷漠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在每个大臣脸上扫了一眼,随后溢出冷冽的笑容。

扬手,招来左将军,指着祭坛下某些他早就看不顺眼的朝臣道:“把他们都拖下去斩了,天朝不需要这些只会捉权拢势,为祸百姓的害虫。”

“是。”听令行事的左将军立即命人将那些律王指出的人拖下去,而无端被飞来横祸砸到的大臣,则惊恐地大喊,猛烈挣扎。

“这就是你的做法?”李聿宸镇定地看着他问。

“五哥,你姑息他们太久了。”天朝的百年基业,便是被这群人一点点地啃噬干净的,“你的手法太温和,待除尽他们时,天朝只怕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老七,****造乱世,而我不会让他们毁了天朝。”对于李凤玄的话,李聿宸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那样的脚步太慢了,五哥,我不想等到几十年后,才能看到天朝出现一片太平盛世。”那太久太久了。

李聿宸无话可说,此时再多的话都改变不了李凤玄的想法,他有着他的固执。

“五哥,不要恨我……我不能留下你让六哥抱有希望,兴兵京兆。”大哥,对不起,我的手终是染上了兄弟的血。

“老七……”李景淮沉痛地大喊,双眸暴睁,却被人制住而动弹不得,风炎也不知跑到哪里去。

李景淮眼睁睁地看着李凤玄手中的利剑向李聿宸挥下,寒芒三尺,刺目裂痛。

变故发生在顷刻间,李凤玄看着那刺入胸口的长剑,嘴角缓慢地流出鲜红的液体,手中长剑落地,忍不住向前踉跄了一步,抓住那持剑人的手臂。

站在一旁的吴桐悚然大惊,动如疾风般袭向伤了李凤玄的人,未想那人动作快一步先发制人,出手如电,先行闪过吴桐的攻击,没握剑的手对着吴桐一抓一擒再一用力,生生折断吴桐握剑的右手,脚下再使力踢向吴桐膝窝,“咔”的一声,腿骨亦断,制住了他的行动。

一切动作迅捷如豹,祭坛上看到他出手的兵将内心惊颤,冷汗顺颊而下。

“吴桐,不用反抗了。”李凤玄对吴桐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道,如一瞬间抛弃了什么东西。

“六哥……你真的回来了。”看着眼前的人,李凤玄笑得更加温和,他已有几年没有见过六哥了,没想到再相见,竟会是这般不堪的情形。

“老六!”意外于突然出现在太庙祭坛上的人,李景淮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那张似女子秀丽却面罩寒霜的脸不正是应该在漠北的李清询。

转头对上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如同戴了一张面具的李聿宸,他竟通知了老六回朝。

无视身旁的一切,李清询沉静如水的声音响起。

“你不该选这条路。”

李凤玄挑了挑眉,“为什么?”他只是为了他的理想而去行动罢了。

“这天朝经不起太大的风雨。”因为它早已经千疮百孔,“谋逆叛乱,这个消息如果传到边关,将会发生什么?会有多少百姓再受战祸之苦?”他苦守边疆多年,为的是天朝的平安,而不是看到兄弟相争,导致天朝最终分崩离析,被外族吞并。

“咳咳……”李凤玄突然一阵疾咳,鲜红的血染上李清询握剑的手,散在白雪铺就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我错了吗?”李凤玄脸色苍白地问,他以为他可以用最小的牺牲换来天朝未来的安稳。

李清询默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不想骗他。

“来人,传太医。”李聿宸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打破这无声却残酷的答案,命人找来随百官一同前来的太医。

“老六,放手。”上前,扶过李凤玄虚软无力的身体,拔出剑的伤处,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带着李凤玄的体温一点点地流逝。

捂在伤处的手蓦然抓住李聿宸放在他胸前的手,那只白皙的手霎时染上刺目的颜色。

李凤玄死死地握着李聿宸的手,气息断续地道:“五哥……你还是太过温和了……应该……把六哥的……狠心分你一点……这样我便没有牵挂了,呵呵……我看不到天朝的……盛世来临了,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

“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有事的。”想要按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李凤玄却固执地抓着他的手不放。

“五哥,天朝不需要乱臣……贼子,我……不可留。”李凤玄脸上露出虚弱的微笑,看向李景淮,“四哥,我不后悔。”

眼中含泪,李景淮撇过头,咬紧牙关,咽下所有的酸涩。

“六哥,你没有做错,好好……保护这天朝。”李凤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语毕,像走累的人再也走不动一样,力竭地缓缓垂下了握着李聿宸的手,安然地闭上双眼。

看着手上染着的鲜血,李聿宸紧紧抱着李凤玄的身体,动也不动。吴桐已被人押下,律王的兵马眼见律王身亡,顿时茫然无措,弃械投降;而那些被律王下令处斩的大臣,却已身首异处,李清询本就无意救他们,那些老家伙早就该死了,老七不动手,他也会趁乱将他们处斩,天朝需要的是一个新纪元的到来,而不是一味地被一群老古董霸住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李聿宸放下李凤玄已没了呼吸的身体,站起身,目光炯然地看着祭坛下重新站好的文武百官。

在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又有什么东西形成了,李景淮握紧双拳,不忍看李聿宸此时的神情,那份坚强,是用兄弟的血换来的。

“众臣听御,谋乱天朝者,杀;叛党同谋者,杀。”

李聿宸此话一出,众臣哗然,与方敬安或律王有关连的朝臣都不禁打个寒颤,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在他们眼中一直温和宽厚的圣上。

在那张他们所熟悉的脸上却有着他们所不熟悉的神情,冰冷威严,君临天下。

“方敬安意图谋反,律王护驾而亡,方敬安一党被凛王援军擒获,方敬安当场引首自刎,另有部分朝臣被叛军所杀,礼部妥善安排其家人;御史台负责彻查方敬安一党余孽,酌情定罪,罪不及方家老弱妇儒,将其流放出京,永世不得回京兆。”一字一句,李聿宸说得清楚,“有泄露今日发生事情者,杀无赦,罪连亲族。”

冰冷的眼神扫过下面每一名大臣的脸,被看到的人都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臣等遵旨。”

“起驾回宫。”李聿宸踏下祭坛,头也不回地离开太庙,藏在衣袖下染血的手握得死紧,关节握得惨白。

看着那抹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都硬的背影,李景淮渐渐红了眼眶,一滴泪水悄然落下,为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的李聿宸哭出他的心伤。

李清询抱起李凤玄的尸体,平静无波的眼中,泛着外人难懂的波滔。这双杀过无数敌军的手,第一次也是唯一次染上亲人的血,足够他铭记一生。

德韶五年,枢密院院使方敬安拥兵叛乱。凛王李清询率军平乱,律王救驾而亡,年二十五岁,无妻无子,以国礼葬于太庙左邻皇室墓冢。

离开太庙前,李聿宸仰首看着碧蓝的天空,苍穹依旧,人事全非。

天朝终于可以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暖意融融的室内,不知发生在外面的风风雨雨,生离死别。

方玉雁是被一阵靠近身边的寒意弄醒的,睁开眼,看到李聿宸的脸,不自觉地伸出手,抚上他带着屋外寒意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他眼中的悲伤藏得好深,却依然掩不住那股悲伤的流露。

摇了摇头,现在他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即使知道他的做法是对的,但是……

“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方玉雁开口道,坦诚了那份感情后,私下无人时,她便不再自称臣妾,那两个字会隔开他们的距离。

虚弱地一笑,李聿宸拉开锦被,方玉雁主动靠进他怀中,抱住他犹带着些微寒意的身体。

“你会后悔今天发生的事吗?”方玉雁问,他眼中的伤痛太深,让她不得不猜测今日在太庙发生了什么事。

“我必须去做。”帝王的路本就充满了无数的无可奈何,无数的血腥残酷,想要成为一只翱翔在苍穹中的雄鹰,那么他便必须先去为自己打造一片可供翱翔的天空,正如老七说的,自己选择的路,必须要由自己的双手去开拓。

“有失必有得。”平息了这场叛乱,以后还有更多的事需要他去做,而那些事都是靠今日的成果才有可能完成的,“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朕不会辜负他人的期待。”这么多年,四哥的忍耐,顾知轩与楚沂的付出,老六的坚守,还有数不清的百姓心中的期待以及……老七的死,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辜负这些人?!

“他们会欣慰的。”

“不要离开朕。”握住方玉雁的手,他不想再失去了。

“蒙皇上不弃。”方玉雁笑道,不想一直看到他忧伤的脸。

“玉雁,朕不想骗你,即使你诞下皇子,朕也不会封你为后。”明了她的体贴,李聿宸觉得有股暖流包住他的心,但有些话仍然不得不说。

方敬安叛乱,只处罚涉案有罪之人,没有诛连九族已经算网开一面,在满朝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为了天朝的稳定,他都不可能封方玉雁为后。

方玉雁绕高了黛眉,拉开一点距离对上他的双眼,“那个麻烦无数的位置你还是留给别人吧。”皇后说好听是母仪天下,说难听就是皇室的管家婆,而且随时随地都是后宫众妃嫔的攻击目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再无所求,干吗还要去争那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又不是被刺了一刀伤到脑子了。

李聿宸看着她眼眸流露出的讽刺与不屑,忍不住抚了下额头。是他太低估方玉雁了,聪明的人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对于那些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人会豁达地接受而不强求,而有些人会选择不择手段地得到。

而方玉雁的性格刚好是前者,对于帝后这个位置,她没兴趣也不会去争,就如她在进宫前就决定对付自己的亲爹时,就想好了自己将会有的结果。

什么事她都有着周全的计划,有着设想的结果,不管那结果如何,她都会授受,她清醒得不似一个女子,特别得让他忍不住想要珍藏。

“朕很高兴,送到朕身边的人是你。”李聿宸庆幸地道。这个特别的女子让他懂得了亲情以外的感情,让他不定的心可以有一个暂时停息的地方。

“我也同样庆幸先皇选定的人是你。”若换了其他皇子,也许她不会有表现自己真实一面的时候。

“朕一定会握牢你的手,让你陪朕看着这天朝的变化。”

“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身后,做你最可靠的后援,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便会看到我。”

“朕会记住的。”李聿宸握住她的手放至胸口,那里一片温热。

玉雁无声地靠入他的怀中,两颗心贴在一起,也许未来还会发生许多无可奈何、许多悲伤难过的事,但是再大的风雨,他们都将结伴而行。

窗外无限的夜空,星子眨着爱笑的眼,低声述说着它们自己的故事。

方敬安叛乱后两月,在皇上、怀王与顾知轩、楚沂的共同努力下,终于使各省各部都恢复正常的运作。

凛王率兵平定太庙叛军,打败进攻京兆的叛党后,没多久便率兵回到漠北。

皇上与怀王都舍不得李清询如此来去匆匆,李聿宸登基几年,他们便分开了几年,好不容易再见到,却连杯叙旧的酒都没来得及喝,便又要分离。

送行那日,面对两个眼中闪着不舍与难过的哥哥,李清询再冷的表情也维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道。

“我率兵走得太急,军中一切都丢给冷玉城,我回去交待清楚,便回来。”他已经离开得太久了,是该回来了。

皇上与怀王喜出望外,李清询在两个哥哥快要忍不住喜极而泣、奔上来抓住他的手时,终于受不了这种肉麻的场面而扬鞭逃跑。

德韶六年春,凛王李清询率兵回京,与怀王共同辅佐皇上。

德韶六年夏,受父所累复降为燕妃的方玉雁诞下一子,取名颢晗,是为天朝皇长子。

德韶八年春,燕妃再诞下一子,封为端王,辅佐其兄。此外宗室再无其他皇子,以防再生内乱之祸,兄弟反目之争。

后三十年,皇上施仁德于天下,四海生平,渐成盛世,史称“德元盛世”。

帝后之位悬而不定,至皇上归天,亦未封后。燕妃自缢殉葬,一生夫妻情深,死后终以帝后之礼下葬,与德韶帝同穴长眠。

(完)